那条红绳和 62 岁的何太
我为什么蹲了四十分钟?因为何太说:「你要真好奇,就坐那儿慢慢翻。」她六十二岁,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店里只有两米宽,堆到天花板的报纸和旧书把光都挡住了。她那叠纸用红绳捆着,绳子已经褪成粉白色,打个结都费劲。她说这是她先生上个月留下的,走的时候交代了一句「有人问就给他看」,然后就再没管过。我解开红绳,第一页右上角写着 27735,数字旁边画了个歪圈,圆得很认真,像是有人一笔一笔描出来的。
说实话,我对这类所谓的「精准资料」是有些保留的。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,我发现同一组数字在三张纸上出现了三种不同的解读,每一张都写得斩钉截铁。我问何太,这些到底准不准,她抬起头,眯了一下眼,说:「你信它就准,不信它就不准,问我不如问你自己。」我愣了一下,笑了。这话没什么信息量,但从一个卖了三十年报纸的人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太一样。她接着又补了一句,「我先生写了十几年,也没见他发财。」说完自己先笑了,声音挺大。
意外的收获在倒数第三页。一张手写便条,压在两份不同的资料中间,字很潦草,写的是:「十月十七号,记得问阿荣茶餐厅那事,别又忘了。」下面还有一个小圈,圈里写了个「三」。我不知道「三」是什么意思,何太也说不记得了,只说十七号那天她先生确实去了茶餐厅,回来以后没说话,坐了很久。那天下午她给我倒了杯茶,说是她先生留的普洱,放了三年了,一直没舍得喝。我喝了两口,有点涩,但回甘。我把便条拍下来,她说你喜欢就拿走吧,反正留着也没用。
回程坐 3 号巴士,我把那叠纸在腿上重新理了一遍,按我自己的顺序:27735 那张放最上面,茶餐厅那张第二,红绳我留着,没还。理完发现一个事——这些纸里没有一页是完整的,全是某个页面的某一段,缺头少尾,像是有人专门撕下来只留自己看得懂的部分。我原本想写点批评的话,说这类资料东拼西凑、难辨真假,可坐在巴士上晃了二十分钟之后,又觉得批评也没多大意思。何太说的「纸是会旧,字不会」,我大概懂了。她不是不在乎,她是见过太多了。